玛丽的花园

出了国家公园,我们沿着海岸线一路北行。这里较之前更显荒漠和辽远。少了游人和车辆,风声,浪声,倾斜的枯枝和树木,以及海天灰蒙的一色都直直地迎面而来,要把我吸进去。这里的美原始而纯粹。海澎湃着,一浪高过一浪,响亮地拍击着岩石和浅滩。风毫不留情地扫过,吹倒海边的针树林,吹斜对面的林子。天上的云也如海般得翻涌着,时而气势磅礴,时而潇洒肆意,瞬息万变。天有多远,海就有多长,浑然一体,好象混沌初始的时候。开了二十多分钟,见到一个渔村,几十户的人家聚在一起。这里的房子没有前庭后院,想必花草也无法存活。开了近一个小时,过了几个渔村和一座桥,最终找到了我们的旅舍。进了房间,感到少有的温馨和舒适。见马路对面有一家小型的超市,我们不禁兴奋起来,想好好地做一顿美食来享受一番。

说是超市,更像是一家杂货店。东西放在货架上,看着有一种在古玩店里淘宝的感觉。店里弥漫着一股略带海腥的陈旧的气味,我突然觉得恶心,赶紧从店里出来,留先生和女儿继续在那里琢磨。外面已经暗了下来,我没带钥匙,也不想回家。见马路对面戚戚的有一些错落。突然想到来时见到的一个花园。想必是它。被兴奋和好奇心驱使着,我朝对面走去。

走近了,眼前的花园清晰起来。一对漆黑的雕花的铁门敞开着。门上没有锁,应该只是一个象征。门上悬着一个木牌,写着,玛丽的花园。右门边挂着一个捐赠箱。花园紧临着一个长条的平房,门关着,进出有扶手和两个台阶。是哪家的房子呢?凑上前读门前的牌子,才知道是一个教堂。这时再看花园,心里有些忐忑,让我想起常见的紧临教堂的墓园。走进铁门,是一条灰色的石板路。两边铺着石子,中间错落着一个个花床。虽然可见花草灌木,但此刻都已浸成了黑色,看不清晰。在石板路的尽头,竖着一个带箭头的牌子,写着,静思台。从那里再望过去,可以看见一条蜿蜒的在高高芦苇中穿过的小径。芦苇丛的前方是和天一般黑蒙蒙的大海。在海的这边,小路的尽头用木板搭着一个宽大的露天平台,上面好像有长条的凳子。那可能就是静思台吧。我站在小路的这头,望着那头,驻足不前。

我折过身来,望回花园的那边。花园的这边错落着几家房舍。其中一家的后面燃着篝火,火苗很旺,可以看到一个女人跪在篝火前,借着火在燃烧一些东西。不知怎的,这情景让我联想到烧着纸钱,缅怀故人的悲戚,隐隐的好象听到女人的哭泣。我忽然感到寒冽,匆匆走出了花园。这时天已经全黑了,先生和女儿还没有出来。我来到超市的前面,借着屋檐下的灯光,等着他们。

那一晚,心里总惦记着玛丽的花园,远方的静思台,和那团篝火,神不守舍。第二天一早,趁女儿还没有醒来,我赶着出来。这才发现旅舍后面的芦苇荡里,有一条用木板搭成的路,可以一直通向静思台。风虽然一路既往的喧嚣,因为有阳光,一点不觉得冷。踏踏实实地走在芦苇丛中,有一种安全的野趣。

静思台有十来平方米的大小,应该刚搭了不久,似乎都可闻到新木的清香。平台的三面连着长长的木板凳,坐下来很温暖。四面悄然, 不见人烟。隔着长长的的芦苇丛,是一个可以静思不受干扰的地方。

平台搭在海湾处。坐在上面,好象呆在海里。和海一起,吹着风,沐浴着阳光。又见那海水一浪浪地漫过来,伴着阵阵的声浪,我感到周身开始融化开来,那个分离我和自然的边界正在慢慢地消失。我感到自己变得越来越开放, 于是越来越多的光,风,声音都进了来,让我更无限地延展着,与自然成了一体。与此同时,我的思想,我的感受也都在渐分渐离, 连同我的焦虑和哀愁。 我全然地敞开着,让海漫过我,让风吹散我,让光沐浴我,让声穿透我。我有什么可以放不下的,又有什么可以不放下的呢?在自然里,我如同身边的一棵草,一块石,一片叶,渺小而局促。而此刻当我明白我本是一棵草,一块石,一片叶时,我便成了天地之子,由此变得博大而无限。何需努力什么呢?打开和放下所谓的自我,顺应天地的道,那才是我该走的,也是我唯一的出路。

在静思台上,我豁然开朗,明白了做人的道理。想到自己这么些年来的纠结和苦恼,喜怒和哀乐,不禁哑然失笑。因为害怕平庸和平淡,害怕自然的伟力和人的宿命,我看到人是如何得孤立自己,在其中演绎出无穷的悲苦,愤怒和焦虑,然后又竭尽全力地与之搏斗和抗衡。人是多么的自大而无知,恐惧而怯弱啊!在自己的故事里孤芳自赏,穷其一生,终究还是回归虚无。

退一步,海空天空。说的不是放弃,而是放下执着。在天地中,找回自己应有的位置。顺应自然,遵循宇宙之道。做人的智慧,大概也都在这里了。

该回家了吗?我不禁有些茫然。回去的路在哪里呢?我看到了芦苇丛中幽幽的小径,是那条通往玛丽的花园的路。走在泥地上,感到实在又恍惚。一抬头,玛丽的花园已清晰地在我的面前。

花园里空荡而安静,好象从来都是如此,存在了很多年。走在石子路上,我挨个地细细盯着每一个花床。花床里多是灌木,普遍长得比较低矮,品种和花色并不多,是最普通也是最容易存活的那些。但在严酷的环境里,这已是一个奇迹了。园子不大,我很快走了一圈,又回到静思台的牌子边。这才看到在牌子的对面,有一尊小小的天使的塑像。天使的翅膀垂在两旁,恬静而安详站立着。在塑像的一边竖着一个不大的牌子。我走上前,见上面写着,离上帝最近的地方。我反复地读了几遍,怔怔地发呆,一时转不过神来。我这是不是走近了一条通往天堂的路,而又刚刚折了回来?

今年夏天,我走进了玛丽的花园。因为去过,我想我以后应记得,不会再迷路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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